不如故

渣浪@半面如赋

狂人集 一~三

疯狂乱写,笑过则矣

狂人集 一 

 

马嵬驿。

阿楚索只想喝酒。酒水是新醅的绿,倒映着他绿森森的眼睛,在和他比谁更亮。

但他面前只有一个粗瓷杯,酒像茶一样褐,渣子没滤干净,还烧喉。

如此差强,他只好竖着耳朵听。

“……呿!太原是糊了,俺到河口上捡漏子,净是流民拉着俺要饭。讨他娘个鸡毛,老子都挤不出二两油肉。”

“你也是个糊涂蛋子!瞧老四,上回伐木场兜着个小尼姑,给伊一口饭吃,伊就给你揪揪小脸皮,摸摸小肚皮,滑腻腻的,不比勾栏里一回三十钱,合算得很!”

“叱,老四个癞痢头也就眯眯尼婆,老子才瞧不上……”

外头挑扁担的擦了把汗,饥民辘辘,煮茶的水蒸蒸地响,瘦马打着响喷子。

老板娘缩在钱台后头,袖子里捂了一个铜汤婆,像她的人一样伛着。

小二搭着一块手巾,继续在那吆喝:“卖茶卖茶,三文一碗!消暑解渴……”

“好那娘的贵!”

“呿,这西门口上挂过,过的是杨钊的头,土,土,土里洒的是皇帝老儿的泪,寸土寸金……”

几人大笑。

“二结巴,少放文屁了,嗳,老大,你那西门口上,有没有好肉啊?”

“瞎眼,自己瞧去——净是硬骨头,半张好悬赏都不剩了。”一人道,“一张‘捉拿行刺李将军的狼牙子’——早跑没影了!一张‘世外坡募兵’——滚你娘的私兵,皇老儿一回辇两阵营又翻脸;两张……来来,俺都揭了,自瞧呗。”

几个人凑上来,围着两三张破纸。

“嗟!江湖人?这马乱兵荒,抓个水漂……”一人懊丧。

“怂货,走江湖的也有草包。你瞧瞧这,俩个小白脸。”黑脸人把酒杯一拍,道,“这不是好肉?跟爷办,俺关西赤毛虎,这两瘦猴还不是两个指头捏出屁的货色。”

这人抖了抖脸上横肉,还是个近视眼,眯眼低头去瞧。

“嗟,这花三……三什么玩意,‘擅使笔墨’?好啊,这破地方还谁弄得出墨,明儿就找刘师爷打探。这个小白脸,拆……拆什么刀?”

“不是,这个字是折,折刀。”结巴说。

阿楚索的耳朵竖了起来。

赤毛虎恼羞成怒,一拍案子,把个酒杯震碎。

“老大,俺饿。”老三委屈道,“你前晚上还走走油,俺们听见你摸小娘子的屁股。俺们弟兄打范阳死里逃一过来,一口还没吃,老大你不仅吃饱肚子,还开起荤……”

“奏是啊老大,俺们上一回揭悬赏还是天下太平嘞。您听啥道上兄弟走漏消息甚么‘血眼龙王偷运遗留财宝’,屁颠颠过去就山腰上捡了个元宝,凭空出来个胡人,绿眼睛一瞪,老五脑袋就掉了,幸亏俺俩还逃的快不是……”

黑脸人面孔涨成猪肝色,怒道:“俺老子岂同往日!听着,俺们兄弟在此歇脚,给俺把这两个货色自狗屁流民里揪出来,这个拆刀什么炒他心肝,花三什么蒸他肺腑,干掉这两票,走他往南去,喝酒吃肉小娘子……”

老二三四没有五只有六诺诺嘀咕。

“小二!烫酒!”猪肝人拍桌而怒,“切两斤熟肉!”

小二跑来,道:“爷,肉缺啊!”

汉子不耐道:“酒!”

小二道:“爷,酒也没了。”

赤毛虎怒道:“放屁,这人喝的是甚么?”

他指了阿楚索,阿楚索把帽子拉了下去,低调。

小二道:“酒。”

汉子怒道:“你那娘的甚么意思??”

小二道:“我不想把酒卖给念错我名字的人。”

赤毛虎把眼珠子瞪了出来,瞪得跟看到胡人的绿眼睛一样惊怖。

他脸上的横肉抖了两下,一根筷子穿喉而过,噗地溅出一丛血,喷到木桌上的黄榜上。

这汉子直挺挺地撅倒下去,梆响一声砸在破木桌椅上。

老二三四六惊如泥塑,挺得梆硬。

“你,你,你……”

“我叫折刀。”小二道。

他的手里捏着半根木茬,筷子是钝木头,硬是给他用指力撅成了两半,跟削的毛竹一般尖,穿一个人头跟穿破瓢一般轻松。

“折,折爷爷……”结巴跪了下去。

“错了,我有姓。”折刀笑道,“唐。”

结巴哑了,老三四六也哑了。他们倒将下去,软作八仙过海状,撞乱了桌椅。

“兵荒马乱,肉缺呀——你们还要炒我心肝。”唐折刀摇头,自语道。

老板娘恹恹道:“收拾干净。”

她一句话都不说,阿楚索几乎以为她是死的了。只不过她一开口,便指着阿楚索其人。

阿楚索将刀抽了出来。

唐折刀朝阿楚索走去。

阿楚索在沉默中开口,突然道:“折刀。”

唐折刀停下来,眨了眨眼。

阿楚索道:“你看,我念对了你的名字,不必杀我。”

唐折刀笑了,朝他看道:“你都看到了。”

阿楚索澄清道:“我对悬赏没有兴趣。”

“我们这店有一条规矩,做了不该做的事,要拿去后厨,做肉馅包子。”唐折刀叹道。

阿楚索看了看地上几人,叹道:“……那还说缺肉。”

唐折刀道:“不缺了。”

他在收拾桌子,确是认真的店小二。他麻利地一揩桌子,抹走碎瓷片。

阿楚索摇了摇头,道:“那可惜了。”

他摇了头,偏过了脸,碎瓷片擦着他的耳朵过去,钉在背后的木厢板上,三个无底破洞。

唐折刀惋惜道:“确实。”

他揩完了桌子,把抹布往肩上一甩。

阿楚索一凛,撑桌腾空翻起,一根短碎木茬已穿过,他喝的酒杯爆碎,坐的木凳削断了一根脚,看不清就里间便倒了下去。

那截断筷子钉在地里,连尾都不露,力大见骨。

“这不好。”阿楚索踏在桌子上,居高临下道,“我只是听了两句,你却用更辣手来对付我。”

老板娘皱眉,斜着身子打盹。

唐折刀道:“客气。”

阿楚索大喝道:“无冤无仇,告辞了!”

他晃了晃身子,抽出道白光,倏然照他穿过去。光天化日下,使了障眼法,人便消失了。

唐折刀喝道:“日月魔教!”

阿楚索往门外腾去,外头有车马和尘土,飘扬的酒旗子,在风里谁都捉不住他。唐折刀的脚却他更快,踢起一片瓷。柴门上卷着草帘,麻绳一断,草帘哗啷洒下,连同门框上坠下一把利刀。

镇宅化煞,五帝钱则矣,这黑店却在门上插了把杀猪尖刀,鬼要进出,也誓将滚汤湓沸,斩下个头颅来。

阿楚索腾挪而下,惊身躲闪。唐折刀的脸出现在他身侧,竟已追了上来,仗着拦门,伸出右手,没见着血的刀子稳稳当当落他手中,抬手便是一挑。

阿楚索后仰,那刀反而一搠,分明看不见阿楚索,却算得十准,直刺心窝。阿楚索矮身挪开,心中大为恼怒,又不与他短兵相接。

溜。他不想与人起麻烦,门又被拦住,那便是窗。这栈子朝南,东西双窗洞开,穿堂走风,壁下有影。

他侧身挪移,贴着墙根,不露出一些影子。

隐身虽妙,到底不是大变活人,日下有影,吐息有声,这是万万不得的,遭人识破之法门。

唐折刀见屋内空空,地下日光敞亮,皱眉往墙根看来。

阿楚索乘势屏息,腾空一脚,条凳木桌飞砸过去,趁乱借力,飞身而起。

老板娘见桌椅糟蹋,突然睁眼,厉叫道:“莫打了!”

唐折刀哪停得住,躲过条椅,当头劈碎木桌,木屑卡檫飞溅。他伸了手,一把刀绣娘挑针般挽起坠地的酒壶,在刀尖上稳稳一旋,转头旋飞出去。

阿楚索腾在空中,低头一避,酒壶擦耳而过。

避过了——他想。还差一丈便能翻飞出去,无灾无祸。

他低头,得意地最后丢给唐折刀一个不过如此的眼神,却发现唐折刀也用同样的眼神望着窗棂。

酒壶在他耳后砸到壁上,爆得粉碎,翡绿的酒水四溅,是一壶好酒。

阿楚索的衣裳被酒水溅透。空中是没有人形的,却有一溻酒污在动,彷如活标。

唐折刀笑道:“我赢了。”

阿楚索盘踞在壁上,现了身形。隐身被破,路数阴险,甘认失手。

他将湿去的外套脱去,揩着脸上的酒水,凶道:“你逼我出刀。”

唐折刀道:“不用出了,功夫不错,包成肉馅有点亏本。”

阿楚索道:“那你便放我走了?”

唐折刀道:“英雄相惜,我记住你了,走罢。”

他从碎木里捡起酒壶盖,上面还有一些残余的酒渣。

阿楚索将信将疑地出了门,行不至两步,天旋地转。

有道是假酒害人,蒙汗药更甚,此话不假。

 

 

阿楚索被拴在磨盘上,老板娘与伙计一道围着。

他是被卬进柴房的,草帘一掀,路过老大和老二三四六,老大的头已经开始烂了,老六足臭,挤挤膘约摸可以熬一缸猪油。

幸好战乱之中,一具新死也不稀奇,故而没了哭丧婆,也无人侧目,只当扁担抬了。

阿楚索坐起来道:“你真不是个英雄。”

唐折刀在他面前走了两步,说:“不是。”

阿楚索道:“你还不是个东西!”

唐折刀端着饭,又吃了两口,道:“嘻。”

前头接着伙房,有个厨子,灶上在煮粝饭。战乱日子,一粒米也如香油。最贱的是他手上端着个粗瓷碗,吃的很开心,从阿楚索的鼻头饿到胃底。

没人晓得这一个劳动人民粗伙计,翻手便是真本事。

阿楚索道:“我与你们无冤无仇。”

唐折刀道:“对。”

阿楚索开始沉思。

“你要甚么,我可以为你所用的。”他打商量道。

唐折刀拿筷子点点他,欣赏道:“你很懂行。”

阿楚索用进了黑店倒我血霉的眼神看着他。

”钱。”唐折刀开口道,“萍水相逢都是缘,雁过拔毛,人过留声,对不对。”

阿楚索愣了一愣,道:“钱是真没有的。”

唐折刀放下饭来,开始在他跪着的身上摸索。

先捏了两把下巴手腕,手法娴熟。这些地方是不可能藏东西的,藏的都是要命的东西。

结果并没有搜出暗青子和毒砂来。他便放心凑近一些,开始摸阿楚索的衣裳夹层。

先摸奶子,再摸肚腹,有条不紊。

老板娘问:“搜的如何了?”

唐折刀回老板娘道:“穷光蛋。”

一边说,一边摸出一串铜钥匙,一把火镰,半两碎银,丢在地上。

唐折刀继续摸索,在阿楚索的腰上摸出了一把解腕尖刀,抽出来一看,眼里一亮。

“嗳呀,收回前句。”唐折刀道。

那小刀是弯刃,半尺来长。鼍皮蟒纹刀鞘,虽磨旧了,瞎子也看得出来是好皮料。抽出来白光如雪,露出猫眼大一颗玛瑙。

阿楚索道:“这把刀刺过九十九个人,卖了不值。”

唐折刀道:“归我了。”

他将刀别进腰里,又伸手摸索,在他心口掏出块釉玉,掂了看,正是嗔怒明王像。

阿楚索沉声道:“佛不可辱,将招灾祸,你听过吗?”

唐折刀将玉在手里抛了抛,道:“真巧,我这人是个天煞灾星,决计不怕再多一道血灾的。”

阿楚索道:“我是信的。”

唐折刀已经在将玉掂了掂看,扫兴道:“水线勒口,浑身杂筋,你这佛老爷子,自己收着罢。”

他将玉塞回阿楚索胸口,眼睛一眯,来看阿楚索的脸。两个手指头一夹,拉着他襟子里一块纳了双层的布,往外拖出。

阿楚索鱼死网破,平静看他。

唐折刀看他脸色,估摸没甚么好东西,刚缴的小刀在手里一转,将针脚割了个口子,夹出衣层里缝的油纸,好一封信笺。

唐折刀看了两眼,道:“玉娘子,你寻她做甚么。”

阿楚索道:“无可奉告。”

唐折刀大笑一声,对屋里道:“三郎,掌柜,有人要寻玉娘子。”

老板娘还是歪在门框上,早夏的天,蹬着一个铜脚炉,也不立起来。

三郎是灶前的厨子,正在埋头烧饭,用背影停了停,表示已阅。

阿楚索手还捆着,抬声道:“你们认得此人?”

老板娘已经看了唐折刀递来的信,眼睛盯着红印,道:“你认得玉娘子?”

阿楚索道:“不认得。”

老板娘道:“你晓得她是谁吗?”

阿楚索道:“ ‘舞破重山’曾玉,天策何九郎之妻。”

老板娘道:“ 谁教你寻她?”

阿楚索道:“无可奉告。”

老板娘不温不火道:“我却不是她仇敌,反倒有些消息。”

阿楚索立了起来,眼睛盯她,倒有些汉人忠义。

这何九郎早年江湖上颇有声名,后来一心效国。岂料世事难测,派兵陇右,受军情贻误,失了城池,给人谗言说是通敌,赐死道中。仇家要他一门赶尽杀绝,玉娘子受江湖义士庇护,抱了甫出生的幼子出逃,行至延州,母子失散,再无下落。

“你受凉州金子文所托,特来寻她。”老板娘举了纸,透光瞧那红沙泥,恹恹道,“寻不到人,便来马嵬坡吃消息……”

阿楚索愕然道:“这密章……你如何认得。啊迓,你……”

他停了半晌,恍然,屈一膝下去,要行汉人的礼。

老板娘淡淡道:“这正是金副校的遗漏了,他未告诉你曾玉当年受侠士的恩出逃,给人追上来,挑断了脚筋。回不得你的礼……免了,你起来罢,劳苦你了。”

阿楚索起来,唐折刀与他松绑。阿楚索正打量玉娘子,见她果然未长时间站立起来过,笼络一堂奇人义士,决计是不会自己不通武功的。

曾玉道:“请他坐。”

 

唐折刀拉来个脚凳,长凳都劈坏干净了。

阿楚索站着说:“字在纸背,在火上烤便显了。阅后即焚。”

曾玉卷纸入袖,道:“我了然了。”

阿楚索道:“多谢,天下无处不是巧了。”

曾玉笑道:“小兄弟,话说得不错。”

阿楚索谢道:“承蒙。”

曾玉换了一边椅扶靠,道:“身手也不错。”

阿楚索一愣,道:“不才,唯独脚快而已……”

曾玉打断他,开口道:“ ‘花罗刹’裘礼……”

阿楚索的面色一变。曾玉笑道:“我见你在堂上穿行,步法与他很是相似。”

阿楚索哑然失笑,道:“佩服,正是家师。他认得何校尉,我才——”

曾玉摇头,却道:“他在江南打斗,摔了我一盏越窑青釉耳杯。”

阿楚索尴尬不及。

曾玉道:“你来了之后,折损我一条凳子,一架桌,一双筷子,一壶两杯。”

阿楚索退后两步,道:“凳子不是我折的,桌不是我劈的,筷子不是我撅的,壶杯不是我碎的。”

唐折刀插口道:“因你而折,因你而碎。我们穷得很,兵荒马乱,凑不来第二套。”

阿楚索气道:“不是你掼的么。”

唐折刀道:“侠客比试的事,怎能叫掼——”

曾玉打断道:“唐折刀,讲你是怎么留下来的。”

唐折刀便把嘴给抿了,大姑娘一般道:“摔了两个玉镯。”

曾玉道:“然后。”

唐折刀道:“……依本店第三零三条规矩,当堂毁损财物者,毁一罚三;身无长物者,卖身以赎;身无长技者,后厨伺候。”

阿楚索怒道:“怪我不肯与你们当肉馅包子了。”

唐折刀微笑道:“我看你卖本事好。肉我已摸过了,五斤腱子,二两奶脯,腰柳、槽头肉各……”

曾玉道:“番肉是酸的,你不要擅动。”

阿楚索道:“告辞!!”

唐折刀拔身要起,曾玉凤目一竖,张口道:“落雨天。”

应着她一喝,伙房里卷了一阵黑风,那火夫放下两把菜刀冲出来,衣袖踢沓,狂风暴雨。

唐折刀道:“话未说完,喝杯茶罢。”便与阿楚索纠缠。

阿楚索已与他交过招,眼下药劲方散,脉筋滞涩,逃他一人绰绰。

冷不防那伙夫横里冲出使跘,教他一打跌。阿楚索猱身而起,须臾脱了二人赤手空拳范围;却见那伙夫驭重如轻,猛虎蔷薇,蓦然使得两道隔空点穴的气劲,直取人迎、耳门两穴。

一日弎食,一栽三次,阿楚索仆地。

唐折刀走过来,笑道:“三郎,你手头无轻重,勿要将他打得直接可以入伙了。”

三郎杵在案前,拎着两爿龙泉菜刀。看他时,见他将头发脸前披,不似伙夫,倒是流徒狂士。

三郎道:“入伙?讨债?原来你们倒不在劝他入伙。”

好一把铁观音,声如瓮缸倒扣。

唐折刀道:“不,正是试图劝——请了。”

三郎将桑刀一握,道:“劳我费神,我去挆汤了,我老娘又喊饿。”

阿楚索听得打、入伙几字,鲤鱼打挺起来,被唐折刀摁了回去。他便躺在磨盘旁边,瞪着一个娘子,一个后生,一个伙夫,三人拿一副嫌好道歹的架势乜他。

阿楚索道:“你们要打得我入伙。”

唐折刀笑道:“你听话听一半;是‘打到可以入伙’。”

阿楚索道:“区别?”

唐折刀道:“我们这地方,瓮牖绳枢,上雨旁风,一不要命,二不爱富,三不容亏心短行之辈,唯独一个小要求。——咱们这本来便是潦倒互助,搭伙一口饭吃,不残不伤不收……”

阿楚索一瞧曾玉,确是有腿疾的;那拎菜刀的伙夫,披发如窗帘一般盖在脸门前,止露口鼻,不好定论。

打到可以入伙,实在亏了。

曾玉打断唐折刀,道:“不必为难他,先与他商量商量。”

唐折刀笑道:“不为难,不为难。小兄弟,你且听罢:咱们这店,马嵬坡口,南来北往的地方,来钱便干。前一个跑堂南下去要饭了,缺一人手。你想想……小兄弟,自由虽好,没吃没住。这兵荒马乱的世道,方圆五里有酒的,唯独我们家。”

阿楚索一边摇头,面有心动。

唐折刀道:“你若是乐意,还可以旬旬吃到肉的……”

阿楚索想到肉馅,面色绿了,道:“呕。”

曾玉道:“来了既是缘,我见你又是裘先生徒弟,武功信得过的,刚好供职。”

阿楚索才面有难色,道:“我要回去向金副校回告的,信送到了。”

曾玉笑道:“原来如此。”

唐折刀摇头道:“嗳!”

三郎粗声道:“我说你们多撒网,广捞鱼,继续招揽罢。”便转了回伙房。

曾玉道:“我惜才的;既然如此,请不过三吧。”

阿楚索起来揖道:“多谢。”

曾玉放他走了三步,又开口道:“替我与你师傅带一句话。”

阿楚索回过去听。

“让他给我赔钱。”

铃声遥过碛,白练到安西。

阿楚索坐柴车到郊野上,零星见到三两人家燔柴升烟,瘗讫了,惊道:“如何人家少了许多?”

车夫是个汉家青年,对着他面相,小心翼翼道:“廓、鄯陷了!客官打东边来?”

阿楚索与他讲东方情境,收复两京,那车夫面有惶惶,告诉与他吐蕃大举北上,怕是无有安平日子了。想及关中涂野,阿楚索进了市廛,遭烟火气冲了一冲,方才压了一些戚戚。

到了据点,远远听得两同僚正说小话道:“欸!山河日下,执着东归,讨好唐廷,有甚么意思。”

阿楚索掀草帘进来了,这话飘进别人耳朵里总归不太好,两人便规矩了。

一人道:“裘先生正在等你回来哩!”

阿楚索奇道:“他怎么晓得我要回来?”

另一人道:“裘先生前些天把刀也输掉了,正在喝西北风哩。”

阿楚索赶紧道:“我不认识他,有人问起,讲我没回来过。”

进得金子文营寨里,阿楚索拜谒完毕。军师夸了两句江湖人办事上道,随军还派了个人,同样的信,脚程慢,在陇坻被人勒杀了。索性消息没走漏。

阿楚索走出来,见一位脸熟的先生正立在文官房里,鬓旁簪了一朵红花,正在喝一口茶。那人看见阿楚索,笑得狡诈,点头对他敬了一敬。

师长都示意敬了,阿楚索万般吐血,只好把他领出来。

花罗刹道:“阿呀,你怎么衣服上一摊茶?”

阿楚索低头细细看,原来是在马嵬驿被那莫名其妙打客泼的茶水印,气不打一处来。

他道:“师父,你如何在营里?”

裘礼道:“我晓得你回来必定第一去营里报消息,然后去买酒,然后去明月楼上睡觉。”

阿楚索道:“您可真了解我,我早该猜到您没饭吃,便来寄托金副校帐下,讨一口饭——”

裘礼咳道:“浑小子,你屁股上有几根毛我都知道。”

阿楚索道:“我可赎不起您的大刀。不才,不巧,我还替您拉了一笔债回来。”

裘礼把眼一瞪,阿楚索三下五除二,将马嵬驿遇的人事与他简略说了,花罗刹吹胡瞪眼。

“这么十来年了,还惦记让我赔。”裘礼道,“穷,穷!”

阿楚索与他坐在牛车后头,晃晃悠悠过西市。

粟特、退浑、回鹘、羌、氐,他二人一老一少,样貌混进人堆里,也算不得特殊了。只是戴红花的汉子,要令人多看两眼。

到了酒垆里,阿楚索好奇道:“那信到底写得甚么内容?”

裘礼喝了两杯,兴致起来了,张口道:“何钊的独根子。”

阿楚索给他连番灌酒,伺候道:“独子?”

裘礼叹道,“我曾见他意气风生,哪想到如此了结,尸骨不知何处,连个孩儿都寻不着。”

阿楚索细细与他说了关中遭遇,裘礼老酒劲上了,在那胡诌。

有道是:壮志酬筹起东都,九州驰声金帐戍。枪挑黄河水,弩拏天上云。光明寺一骑先遣,卧龙坡十载长驱。朝堂声名不显,江湖遐迩逢源。麾下多肝胆客,中军置酒殷忙。

为人素性刚愎纵率,常喜孤独之交。招徕英雄三十九,馀下一位巾帼扬。女子来绣舫,辕门舞红妆。经年结连理,侠骨酬同心。可怜谗人险巇,排诋无常。不见当初,何知今日!

阿楚索道:“这几句我小时候您便唱过。”

裘礼道:“二十年前我在卧龙坡与他交过手。”

阿楚索道:“……您被他打了一顿。”

裘礼道:“胡说,我将他打了一顿。”

阿楚索给他面子,不再问了。花罗刹的花被人挑下来过三次,那便是他斗江湖唯一三次落败,陇右小有名声。

“曾玉与他的孩子?”阿楚索道,“这都失散五六年了。金副校急着与她递消息,莫非——还有下落?”

裘礼瞪了他一眼,道:“那必是‘吉人自有天相’,父母积德儿有福。”

阿楚索道:“积德?”

裘礼道:“很多人曾受何钊夫妇恩义的。你以为玉娘子在延州府靠甚么逃出生天。”

阿楚索摇头道:“不晓得;她眼下是行走不便的。”

裘礼道:“那是给人挑断的。”他又道,“她小儿子尚在襁褓之中,未出月子,抱着逃亡,遭贼人为难,逼着喝了许多冷水,险些死去,落下病根……”

阿楚索一愣,道:“我见她大夏天里,掬着铜手炉,极畏寒……”

裘礼道:“她没有向你出手?”

阿楚索道:“没有。”

裘礼道:“曾玉是出不了了,否则一加一,你便不能全身而退了。”

阿楚索道:“……请你告诉他们将我包成奶黄包,不要肉的。”

裘礼哈哈大笑道:“好吃,酒来!酒来!”

阿楚索见他疯了,红枝花一摇一摇地摆,娇艳欲滴。只道一身练家皆是这花罗刹内传的,师长的掣肘便是自己的短脚,师长的纰漏便是自己命门。

“莫不是第三次您的花被人挑了,便是在玉娘子手里。”阿楚索凑近道,一边给他灌酒灌酒。

裘礼将眼一瞪,道:“胡说,我怎会栽在同一夫妻手里……无耻之尤也!”

阿楚索笑道:“但您早说了第三次亦是在卧龙坡。”

裘礼道:“咄!另有一奸猾竖子。”

阿楚索又给他盛酒,要涮出他的败绩来。裘礼大约觉得丢人,口关极牢。给劝烦恼了,将桌一拍,喝道:“酒!”

阿楚索以为他要痛饮,裘礼却握着杯子,泼了一浪,在桌上写道,大忌:见血。

阿楚索不解,问:“黄历?”

裘礼捺道:风气无形,遇水成浪。有形则尽破矣!

阿楚索忽然低头看自己衣上的茶渍,若有所思。

 


2017-04-10 /  标签 : 明唐 37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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