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故

渣浪@半面如赋

【明唐】流风飞雪

明唐流风飞雪

 

双修明尊的喵x鬼炮,刀片儿,部分夹带花唐花,注意避雷

 

冷。

唐宴躺在冰原上,看见昆仑苍青的天穹。白雪洒在脸上,风灌进喉咙里,卷出带点血腥味的吐息,没有进气,只剩出气。

“死了么?”

有粗哑的声音问,啐了声,声音里有些吃力的吐息,显然也是受了重伤。

唐宴很清楚,自己那一刀划开了他的肩颈,翻着血肉的伤口不消一时便会毒发,连带这人一会也就下去见阎王。

可惜那都没什么意义了。到了生死相博的道上,只差一转神,便要先交付了卿卿性命。

身下的雪很软,大约是被温烫的血浸透了的缘故,漫散地化开。他看见插在自己腹上的刀被人拔走,冻得自己的伤口感到刺骨的暖和,慢慢溃进骨子里。

 

陆清走的时候,龙门的艳阳照透了漫散的风沙。空气蒸腾起热浪,在碧澄的空里几要反出巍然蜃楼。

“你留心点。”

陆清看了眼嘱托的师兄,为了使他放心便笑了笑,拉低了朔雪的兜帽,道,“我走了。”

“昆仑不同我们这地方。”师兄用胡语关照着,眉眼在玉门关的沙里有些萧索,抬眼看了看城墙,“那地方冷,下了种叫雪的东西。穿教里的衣服是不够御寒的,你自己当心。”

“雪是什么?”一同来的小师妹在骆驼上晃着脚丫,偏了偏脸,好奇道。

“不知道。”陆清笑笑,“到时候带给你看。”

“好。”师妹拉了拉他的金耳环,翻身跳了下来,立在沙地里,乖巧道,“师兄再见。”

送人不出关。不论是东归的弟子,还是有事办事出去的人,教里若是相送,最远也不走出玉门关。往东去龙门的路上,看见守在滚滚黄沙里的左护法和夜帝,三人还深深行了教礼。

“知道了。”陆清笑了声,应了师兄,“我走了——”

密信在怀里,刀在背后,盘缠在身上。陆清什么也不怕,明尊在上,命在身。

 

昆仑当真冷。

进了龙门,迂回折去昆仑,一路上便是黄沙变得荒芜,生不了草,沙石变就冻土,土上结了冰霜。

陆清往朔雪的大袍子外面罩了两整件氅子,一步步踩着路上去,踏着愈来愈厚的积雪。

来的时候长乐坊的屋檐下结着冰柱,驿站的婆婆烧了热水,一个个地向投宿的来往客人唠。

“这天气儿哟——冻裂了骨头。小伙子,往大商道上走,坊里那最高的树下那条道就是。可千万别逞什么强往大冰原儿上走。”婆婆若有若无地唠着,“你瞧隔壁张匠儿的女婿,那夜里往冰原上打猎去,再就没回来哟。冷啊,也就雪狼大熊那儿爬,你们千万莫瞎走——”

旁边的人嗤笑了声,讲是全因上次这个赖了老久账的主儿不知怎的去了那里,迷了路,丢了命,这账就烂了。所以老唠叨。

陆清只兀自笑了笑。这番要密信的师兄也是个阵营里人,陆清多少知道点截粮车,采冰魂的他们做的日常。侠客有本事的还是往大冰原上走,冰魂生得好,质佳。有本事去采,也就不见得没本事回来。

日头里,风雪正歇,陆清把朔雪的大袍子裹得牢牢,驾马往西昆仑高地赶。这一赶不打紧,陆清也是时运不济,行了三株香时;远远看到人马嘶声,乱倒兵戈。陆清是个机灵的,虽是个中立,远远拍马就走。

 

陆清深深喘了口气,望着天色。说变就变,一阵暴雪。若不是这阵子搅了南北方向,自己早便到了西昆仑山上。他下马立定熬过暴雪,雪打在身上生疼。天又晴时他再走,却好一阵赞叹。

无边冰原。雪埋过膝盖,冰原中央的裂谷横亘着冰河,结了厚实的冰壳,反了一片刺目如海的光。有渔篓摆着,是阵营里人要用的,陆清看了两眼,拍马就走。

“裂谷……”他盘忖着,该是跑偏了。

师兄把昆仑的地图纸交给他,那裂谷河,纵在冰原中间。本来自己好好地顺着商道往西,不巧遇上拼打,于是转路闪躲,一闪躲又碰上没头没脑的暴风雪,当真昏头转向。

陆清明白那坊里的猎户为何会转不出来。江湖人还是江湖人,有时候陆清还是庆幸自己有那么点武功,虽是有点荒,还不至于丢了命。

往背离裂谷冰河的方向走着,陆清又踏了茫茫白雪。不巧踩了一脚碴子般的东西,陆清无意低头一看,却是晶亮剔透一朵冰魂。

陆清也是新奇,本来长在大沙漠里没见过雪,一见就是这么暴雪,这辈子不想再见;这朵冰花却着实可爱。陆清想着了答应师妹给她带点东西,便留了这份心。

 

他蹲下来,伸手去刨开雪,寻那束冰棱的根。

不防刨着刨着,没声没息地,就有双缀了铁钩棘的靴子踩在了他的宝贝冰魂儿旁边。

陆清猛地一惊。讲隐匿,圣教的功夫也是顶顶精妙了的;而叫一个熟稔暗尘弥散的人都分辨不出的隐匿,那十有八九是要人命了。

他猛地后撤一步,刀已在手。刚巧对上那人的正脸,正冷冰地盯着他。

 

“何人?”

那人往他那边走了两步,陆清疑是自己眼花,刀尖儿竟抵不到那人胸口,只一片空空。

冰原上晴空烈日,寒风凛冽,那人只束了个暗器形状的佩儿的长发却没半分飘动,一身缀了钩刀的夜行衣亦是。

“你……”

陆清往后退了两步,走近了马。那牲灵却跟没见着生人一般没有异样,兀自驮着行装。

真是见了鬼了。第一次出圣教的地界,何至于。陆清心里旗鼓大作。脚下退一步,那人便进一步。

那人看着陆清,似是觉得滑稽般地冷笑。

陆清害怕。

那害怕却只持续了一瞬,立马又转念。到底是信了明尊的,心里信仰着什么,就容易无所可怕。

陆清开创性地进了一步。

假如能碰到那人影,两人就要是撞在一起了。

换成那不是活人的略略惊愕,皱眉盯着陆清。

“那——这位,冲撞了兄台,实在抱歉。”

陆清一笑,不知从脑子里使劲翻出两句哪个师兄教的中原的文绉绉的话儿,行了中原的礼,一抱拳,道,“不知兄台可否高抬贵腿,放在下过去?”

那人盯了陆清半晌,刀也似的眼神打量他一番,末了忽而笑了。

他生得年轻俊挺,却有个毛病,眼仁黑少,抬起眼来盯着人打量就是一片眼白,疏离难近,甚是阴冷。这会这人眯着眼睛笑了,眼睛里黝黑一片,甚是像个大活人。

陆清也跟着笑了两声,一边提防着还以为他要说什么。

他说:“神经病。”

陆清,圣教弟子,男,二十三岁。第一次出教来到不甚远的昆仑,受到了虔诚信仰明尊的人生中第一份来自不是活人的嘲讽。

 

“……傻子。”

唐宴看着走过来的好几次一脚陷进雪里的陆清,抱着手站着。陆清也不恼,笑笑,拍拍膝盖,从雪里把自己的脚拔出来,然后拍了拍袍子,坐在雪地旁边的冰岩上。

“傻,人,是什么意思?”陆清友好地问。

唐宴张了张嘴,看傻子一样看着陆清。

“你好像很喜欢讲这句话。”陆清笑了一声,从腰间取下酒囊,灌了一口,自言自语,“这地方,屁股要被冻烂了。”

“……”

“你来一口?”陆清倒是个自己能逗乐起来的,举着酒对唐宴邀了邀,见对方没有反应,自己把它喝了。

唐宴还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认得你?”他问。

“路过而已。”陆清愣了愣,摸着兜帽笑了笑,然后起身。

唐宴盯着他,看见陆清把酒洒在雪里。酒水如白练,深深渗进白雪里。

“这位……那什么,陆清无以为祭。你多保佑保佑我,到陆清顺利到了营地,一定给你祭你们中原这地儿陈酿的酒。”

 

陆清也是怕的,这困在雪原上的魂儿,十有八九是死在杀伐里,难知道负了多少血仇,讲不准又是个杀人如麻的魔头。一看是个唐门弟子,专门干杀人的,那更是定了。

但是那又没什么办法。陆清把朝圣言和净世破魔击的诀都攥在心里,指望着这鬼要是作恶,就降伏了他。

可他到底没有作恶,草草瞥了陆清一遭,继续背身去。眼睛里满是死气,冷冷冰冰,黑衣在昆仑的雪下看不真切。

再见着这人的时候,陆清正背着篓子,急匆匆往裂谷驾马跑。

据点也去了,师兄是收到了信,只不过是受了重伤,躺着上收的。据点里的大夫讲,命是救下来了,却中了侵脏腑的寒毒,要续命非冰原上的植株难救。那怪草常生在雪原的冰河边,刨了三四寸雪的下面,冻着了的土里,像蠕动的老蚕,却又像草。

陆清戴了皮手套,拿着药铲,辛苦地趴着。直到膝盖跪麻,冷风如割,才刨开雪,见着点冻土的皮层。他一铲子下去,冻得梆硬,冰碴震得手麻。

“好家伙。”陆清抹了抹脸,登时被一手的雪冻醒。师兄的性命要紧,据点里又没有药。常年拼打,昆仑苦寒,物资短缺。

“你要寻的可是这个。”

陆清再一次看见钩针刺人的靴尖一脚踩在了他的面前。他抬头,看见飞雪穿过那人的身影,冷不防兜了他一帽一脸。

然而陆清这会有点相信了,这是不是个杀人如麻的可怖的人不知道,至少是个还剩了一点点人情的。但那也指不准,他想干什么,陆清也不知道。

他刨开顺着唐宴指给他的河谷的岩缝的土,又拿刀去撬了一阵子,眼睛都亮了。抬头一看,哪还有那人的影子,只余一片飞雪。

 

他把药篓捧在药师的案子面前的时候,小童的表情讶异,一转身去唤大夫。

“红藤师傅。”

她捋了捋鬓角的发,戴上手套慢慢捡挑,用戥子称着。

陆清耐不住,闭门去外面转了一圈,看见担架抬着的不断往里运的伤员,还有捆跪在栅栏后的俘虏。天冷,血从伤口渗到衣上,冻僵结版。数到八九个伤员的时候,大夫唤他进去,他转身,一溜烟推门进去。

 

陆清兴冲冲地提了酒驾马上了雪原。

“这地方寻不到好酒,陆某拿自己的先饮为敬,这位兄弟万莫怪罪。”他笑眯眯地把酒囊的塞子一拔,照天祭地往空里一洒,洒在了冰河的缘边上。

酒液顺着冰缝渗了下去,结不了冰。

陆清依旧自说自话,先自己饮了一口,颇为爽快。尽管像是个对着空气讲话的怪人,他还是坐在了石上,有模有样地讲了开去。

“红藤大夫讲,我寻回来的药上佳,不知道我这门外汉是得了什么福至心灵,哪知道是仁兄的指点。”他笑道,“陆某在此谢过。”

没有反应,风依旧是风,雪也零零星星地撒着,这会儿风雪不大。陆清拍了拍衣裳,站起来,一脚踩在松软的雪里。

“仁兄可是正忙着?那闲话不多讲。”陆清笑笑,“在下……”

话未及半,他忽然恍了神。就那么一刹那,好像看见了什么黑气,从白雪的寒气里渗起。陆清抹了抹眼睛,圣教的心诀到底有点伏魔净世的意味,连带得也能看清些所谓妖恶,怪力乱神的东西。

“唷,仁兄你来了。快坐快坐。”陆清马上改口,坐了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岩石。

“你呛死人罢了。”那人说。

“冷啊。”陆清转了转眼珠,笑眯眯地说,“酒烈了,好生热。”

那作刺客打扮的人便坐了下来。陆清才看清他穿得显得不免单薄,黑衣裹着肩廓,削瘦又高。他想了半天想出几句中原的形容人的话,大概是手长脚长,一副精干利索的模样。

“你从热的地方来?”他说,一边打量陆清,眼睛在陆清外袍下裹着的朔雪衣服上停留了一阵。

“我是。”陆清大方地承认,好像也没对摆明了自己是圣教的弟子有什么隐讳,“这是最厚的一套了,你看这袍子和手套,裤子。你莫问我热还穿这么多;布裹得多是为了防太阳,风又能钻进来,凉快。但是到底是热天里穿的,你看这肚子上。”他指了指衣服,朔雪的袍子根本就是露着腰,还是靠他自己加了氅子才不至冻成傻子。

那人笑了声,似乎是没什么兴趣的陪笑。陆清猜想约摸是唐门出身的人到底跟明教的心有嫌隙,又或许是这些人终究不乐意讲话,祸从口出。教里也是有当刺客的师兄,明显就是神出鬼没一些。

但是陆清不甚介意,反正没有什么要命的冲突。

“这地方那么冷。”他说,“我从龙门过来,吃了一嘴沙子,还没吃饱了就吃了一嘴风。这才刚到昆仑。想想那些要远去中原的师兄弟们也是辛苦,但愿能与各门修和,也不枉千里迢迢。”

“修和?”那人瞥了陆清一眼,冷笑了声,出声问,“现在是什么年头了?”

陆清看了看他,思索了一番,道,“天宝……至德二年了。”也不是个常来中原的人,不甚清楚。

那人明显没听懂,怔了半晌。

陆清看了他一眼,一时接不上那人一副“看来是我死了太久现在什么年岁都不知道了”的表情。

“陆某生于贵朝开元廿三年,时年廿四。”他想了想,好心道。

眼见那人听到开元廿三似有咀嚼神色,陆清一怔,再一想,心知是否不妥。开元廿三武林惨变,血战枫华,由他来提甚是不妥。陆清只恨自己少长了根筋,但毕竟那一战时他分明还在襁褓之中,根本就出生在西域。略微长到了幼儿的岁数,便是大光明寺之变,举教西迁,全部回了总坛。陆清根本没来得及来过中原,对那老战事也到底不甚有很深的认识,早是教里后辈。

所幸那人倒也没说什么,只沉思半晌。陆清松了一口气。

“廿四……”他思忖着。

“仁兄。”陆清又好心道,“中原前几年遭了大动乱,叛军……”

那人见他讲,道,“运粮草的督车都被蛮子夺过。”

陆清看他知道了,便不再讲下去。一时话题又断,默了一会,陆清索性拍拍衣裳,起身。

“仁兄且请用这酒。”他笑笑,一抱拳。学的中原话遣词倒标准,讲起来生疏,有些好笑,“晚了这风雪受不住,陆某先告辞了。”

那人看了他一眼深鼻高目,翡翠也似的眸子却流光闪闪,甚为耀目。

“太烈。”他说,居然在这个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在风雪里浅浅淡淡。

“怕是不好一人喝。”

陆清不由怔了。

 

唐宴还留着性命的时候,在凛风堡当事。

老早的时候在师门接任务,杀人的行当干了约摸六七年。杀多了人难免不缠上鬼上身,终于因结了私仇而惹了麻烦。

虽是手刃了仇家,对方却是霸刀弟子,名门正派;再加之本来两家因婚事已结下梁子,本来已经极为尴尬,一直一触即发。唐宴便承着事离了宗门,遁入恶人。虽把风头一时担走,却也再回不得头了。

谷里终归是恶人多,大有江湖各派的弃徒,因各般而流落至此。他做了情报的务事,反倒比在宗门时更劳烦。

他又不爱讲话,交少言浅。据点的人也不见怪,只道是从前干杀手的职业习惯。那些出必见血的人,总是怕出口成祸的。于是知道负责密讯的有个活儿老到的唐门的人比知道他究竟姓甚名谁的人多得多,形容他的话却比他自己说过的词少得少。

 

藏在夜里久了,总容易看见一点光就趋之若鹜。

他便不想再想下去,只觉就这么迷迷茫茫地留在雪原上,也该是很好的,至少免了从前的拼杀,百事缠身。

这样的日子除去免了纷争见血,似乎也与生时别无一二。到底是因了什么才迟迟留着,他只觉记不清。

怨恨如柔软的水草般缠上,又在天光照透水面前消亡。

雪一层层埋了上来,遮了头顶苍青的天际。于是他看不见也听不着,要命的伤上的血浸透了尺余的雪,洇开暗红。

他忽然笑了。 

死了的日子过得像活时一样,也没有谁了。

 

“唷。”

陆清用手掀起兜帽,看见那人立在白雪上。刚巧天晴着,日光透过无云的天洒下万丈冰原,风冷且大,穿过他的影子,恍惚不可见。

“天那么好。”陆清露了个笑,“你怎么还在这里?”

唐宴只眯了眯眼,似是有些不悦。那话说得太轻薄,好像架马过扬州,三月春好,日光生暖,顺手邀请一二故友,提酒踏青。

“你倒是胆大。”他望着陆清,说,“我若是巡山的,捉了你去下酒。”

陆清愣了一下,而后大笑,“我不是谷里人。”然后补了一句,“也不是盟里人。”

“你也不似行路人。”唐宴冷冷道。

“是了,我来寻我师兄。”陆清说,“我早该回去了,谁知不巧这旬,两边越来越不得了。飞沙那边战乱,我来的时候还勉强能过人,现在往龙门去的那条道儿都被封了,除非万里火急不要命的,怕死的,都别走了。”

“都战到这地方了。”唐宴说,皱眉。

“是啊。”陆清说,“我要走了。”这回也不再说什么告辞,好像他心情不差,日光又好,纷争碍不到阵营外的什么事。

唐宴目送他上马,又转过身去。

陆清行了两步,又勒马,堪堪转过身来,照着他颇为爽朗地一伸手。

“若是不嫌,不随陆某走走?”

一回生,二回熟。真成了扬州踏春。唐宴想。

 

唐宴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自己的脚下踩着地。

这便怪了。他想了一刹,只记起自己同意陆清的提议,本来只是随口道,想想他也不会有什么能耐,至多雪原上散步一二。

然后那日光一盛,仿佛雪盲一般亮得晃眼。

“极乐世界永恒安。”

陆清的手一抓,蓦然金光顿现,璨然耀目,似有什么难辨的引力。

再等唐宴看到,便是现在了。

“这招真好使。”陆清颇为成就道,一边翻身下马。

于是唐宴看清自己好像在用陆清的眼睛看东西,用他的脚走路,手执鞭。但那四肢百骸终究是听陆清的而不是听他的,连体内真气的运行都感知不觉。好像他只是客宿于此。要是拿那话本里的奇言怪谈讲,大约也就是附个身,借个魂。

唐宴深刻认识陆清不仅是个无聊的人,还是个自说自话的人。

“长乐坊。你到过么?”他问。

陆清颇有兴致地应允,把决策的主动权交到唐宴手上。

 

唐宴借陆清的眼睛,看清他身上没有带什么可疑的东西。等他想要转头看,却离了他的身,重新站在他对面。

本来是离不了冰原的。他试过,不论怎么走,都只是徒劳地画着圈。从某些意义上来说,还是要感激一下陆清这个莫名其妙的人,尽管萍水相逢。

“客官——”又是那婆婆,在招呼往来的行客。陆清一看就是个雪原上回来的人,就往楼上去。

他把身上的金制银制的东西一脱,往柜上放,看得唐宴也替他不感到着急。在龙门那的战事结束之前,他靠着典卖这些东西吃饭,应该是捱得过去。

“我住了有半旬,还是住不熟这地方。”陆清说,有模有样地坐在桌子前,“唐兄,我看你是认路的主,还请担待。”

“原来你要拿我当向导?”唐宴笑了声,眼睛里却没有笑意。

“如果你乐意。”陆清笑着说。

“你知我名姓?”

陆清望着他眨了眨眼。“我不知你名姓。”他说,“只是贵派随唐姓……”

“也有外姓弟子。”对方继续不冷不热笑道。

陆清张了口,陪笑,“那看来是叫错了仁兄,陆某冒犯……”

“不必。”对面人依旧笑了声,“你没错。”

陆清盯着他看了一会,大笑,作了礼,“在下陆清。”

“唐宴。”那人也笑了,“幸会。”

他生得削瘦,烛火照在煞白的半面脸上,颇有点不近人情的阴冷。

 

约摸过了半个月,日子倒也安平,陆清天天等着前线的战报回来,什么时候好借道龙门。

终于忍不住,决定到前边去探看的时候,雪正巧停着。熹微的晨光洒在冰面上,晶亮而清寒。

长乐坊的大道上永远有跑商的行人,驿站带了点尘土的气息。陆清好奇地在道边走,张望了半天。

“这些可是阵营里的务事?”陆清问,眼睛锃亮。多少也是知道一些,不过不甚清楚。

“往里站。不长眼的撞了你,倒赔钱。”唐宴提醒他。

陆清就笑了笑,抬头一望,便是商道上虬结的巨树,枝桠直插入青苍天际,不觉有些刺目。见他一提气,运起金虹击殿,霎时足点枝杈,直直上到十来丈高的主干上,堪堪立定。

“好地方。”他说。

唐宴还在环顾周遭,仿佛忆起什么,正望着。往天上一看,才看见陆清。

“底子倒不错。”一晃眼他也立上去,淡淡地讲。

陆清反倒有点开心,好像很难得从他嘴里听到夸赞的话。

按理陆清虽然看起来一派年青气盛,身上功夫底子却倒很足。跟那些行里道上的老当事比,差的是十几年刀口舔血的经验,不至于是天资和基础。唐宴本不吝啬于称道一句,不过是作为一个唐门的人打心里不愿意给明教功夫称彩而已。

 

“你说这地方这么冷。”陆清讲,“从前也是这么天寒地冻?”

唐宴只模糊地许了他,眉眼里有些萧索,抬眼望了望昆仑苍青的天际。

“这树十年前便是这般。”他说,“也不见得有什么变化。”

陆清笑了,随口应了句,“变的是人罢了。”

唐宴便笑了。陆清看了他一眼,却打了个哆嗦,好像这句话讲对了什么地方。正要张嘴讲什么,眼睛往下一掠,却不由一声低呼。

 

按理纷争之事,多有见血。陆清说时迟那时快顿时隐了身,轻巧地掠了下去,打算走。一瞥眼,却见底下一片哭喊,野道上的闲人早哭逃远了,商队中正是乱战。一金红衣衫的人,架刀挥抵,分明利索,回合多了,却捉襟见肘,显出不当时的颓势,仿佛身上有伤未愈。

“坏了。”就听陆清骂了声什么,而后大喊句师兄,从背后抽刀飞身便去。

时况紧张,也容不得他想为什么今遭突袭会突袭至此,也顾不得自己本来是个中立。一时血气散开来,尽是散落的物资。对面为首的喝令了声,挥了柄玄铁重刀,劈将下来,挑飞拦路的一个后生,那人一趔趄,往后疾退,险些直冲陆清门面而来。

没等他反应过来,陆清见一剑忽地穿了那人心腹,挑了血出来。血气腥烈,直激得他眼睛都红了开去,不待反应,手上已架下一刀,震得他气血一涌。

“阿赫尔!”师兄狂乱地高喊一声,冷箭擦着陆清的脸倏然飞过,钉穿后面一人左肩。陆清来不及应答,反手一刀,将冲来的人当脸劈开去。

讲他没沾过血,倒也不至于。教边常有马贼之患,受了侵扰或有镇民来求助,便有人提了去清剿。陆清在大漠里,也是年轻气盛横刀直闯的一类,免不了真刀实枪的血光。

只是这真入了阵营乱事,江湖招数歹毒千变,又哪是他见识得完。一时陆清也被牵制,刀尖上劈了一刃血,解了几重围,身上却也结实地挨了几刀,两箭射在他肩甲上,霎时酸麻。

“你掺和什么?”师兄厉声责骂,血从衣上渗开,讲话的寒气在冷风中腾起白雾。他回头硬接一刀。臂上一颤,旧伤渗血下来,看得陆清揪心揪肺,一刀砍将前去,捅穿来人当胸。

“你怎跑出来了?”陆清亦怒问。声音却蓦然刹住,腿上一驻,忽地一滞。电光火石的一刹那,冷箭当心射来。

师兄尖声一喝,却是来不及了,锵声已过。

他回头去看时,陆清却鬼也似地把刀一横,偏身过去,令那箭钉进旁边立树寸余。紧接一刀挑飞侧来偷袭人的剑,本来直取面门,却得了什么指教似地陡然转手,从肋下骨缝里斜插进去,一翻手捅穿来人胸腑,巧巧让过偏边一发冷箭,撇手一刀。

“你……”师兄一讶。陆清似有哪里变了几分,架势又老练了起来。

 

“你这心性,哪做得杀人的勾当?”唐宴冷笑,附耳讲得轻巧,“——硬是正面给人拼,吃得大亏,丢了命你便没得悔了。”

陆清不讲话,额前汗涔涔,胸膛微微起伏着,受了皮肉伤。他要开口,开口便是冷风,终还是抿了唇。闭上眼睛,仿佛一个人冥冥之中的身影与自己重合,附耳指点。

唐宴是在看着他的。

陆清会使刀,练家子也不是花架子,论起要人性命来,却还显青稚。他的功夫足够他以命相博,却终究不比那些老练行家浸淫的狠毒。

“照肋心偏半寸,哪再会让他有机会爬起来刺你。”

 

陆清无意提到过,自己本是星木旗的弟子,师出左护法门下。

那左护法何方易,本是柳五爷的次子。南叶北柳,天生一双用刀的手,横刀意气,罡风咄然。就是后来机缘巧合,流落明教,升迁杀伐,也不改一手霸王刀法,性命予夺。

陆清学到怎么把刀的劲道一些不剩地倾泻到刀锋上,晓得怎么卸了对方的杀招,一刀砍在腔膛最柔软无防的地方。

但没人教他怎么把刀尖偏移半寸,怎么在背后无声无觉的时候最快狠地一刀捅穿后心,或者卸了臂膀,剜了筋节。大约影月的门下会专攻这些,要的就是杀人的路数;然而陆清不专是这些教里的专门的杀手,不用特意去知会这些。

这些东西,要是不教,就只能是血里学来的。道上跑个十几年,吃了仇家要命的招数,吐了血,断了膊,垂垂快死的时候,才能想到,这杀千刀怎地恁歹毒;这一刀这一剑到底是怎么出,如何刺的,才那么利索地要人性命。

陆清是运气不错的,没有人教,却有人要他学。

血逆着寒风溅在他的脸上,陆清的神色由恐惧变得战栗,继而激奋。

 

“醒醒。”

有人说,仿佛吊魂般唤了一声。

陆清却醒不来,脱力般地躺着。分明没有死,却见不着光亮。招魂的白绫高悬在风中,飘扬在冷风里,轻柔地拂过他的脸颊去。大概是跟魂打交道打多了,他感到自己也魂出了窍,仿佛在看什么皮影戏,走马灯一般放过去。

 

这人恍惚醒来,看见灰惨的屋梁。

有人熬了药,药香袅袅。窗外下了雪,天阴白得刺眼,不觉有些阴寒刺骨。他低头,拿手拉齐襟口,不觉碰到胸口青白伤痕。

他眯起眼睛,只觉那伤有如盘踞的蜈蚣,张牙舞爪。这刀伤一刀穿心刺肺,足可见下手之狠。

那做医生的就冷冷一叹,把碗端在了他手里,发顺着肩上披了下来。

“自作自受。”他说,声音还是那样的温然,好像在陈述一件最普通的事情,“再不留些心,你这身子骨也难熬几年了。”

伤了的人抬起眼睛来看他,一句话不说。他盯人叫人发寒,抬起眼珠来打量人就露出一片眼白,格外阴枭。

“你应当早些退下来,早回堡带带同门后辈。少再卖命,安顿下来,多加调理,或可多续命两年。”大夫道,自顾自讲。

“我哪回得去。”那人冷笑一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没喝药,却开始咳了声,带动了胸腔里不知道什么伤,咽了一口血。

“大夫,你就这么讲了好几年,也未见我死。”他一边咳一边说,十足的嘴硬。然后又是剧烈的咳嗽,把暗红的血溅满了苍白的单衣。

大夫封了他穴,教他安顿下来。

那人昏天黑地地躺在床席,好像是什么钻心的旧伤,余生都再好不了。

陆清看不明白,却分明觉得,疼到他心里的,哪是皮肉之苦。

 

大夫打量了他半天,终于把眉头皱起来,又解开。

“你这是伤深了。”

“深了。”那人开口,只单单重复。

“太深不好。”那人说,忽而笑了,清浅如浮,“沈某唯能医人,无法医心。”

那病人坐起来,逆着光,像嵌在窗框里的影子。

“你医不了我的时候,记得给个了断。”他说,只冷笑一声,盯着对面人看。

陆清好像回复了一点神识,意识倏然清明。接着那人的脸也看得清楚,像从最深的水底浮出水面。他哪里认不出,这人那双眼睛,见一次就教人记得清楚。

“唐宴?”陆清喊了声,回头要看。

对面的大夫只笑了声,推了门扉出去,冷风卷起衣襟,令乌檀的发在鬓角微飘。

然后像有人掀了门帘,哐当一声碎响,什么东西跌碎了水面。

 

陆清猛地坐了起来,然后疼得躺了回去。

抬眼只看见灰惨的屋梁。有人熬了药,药香袅袅,窗外不知怎地又下了雪,天阴白得刺眼,不觉有些阴寒刺骨。

“醒了啊。”

“叫什么?”

同时有两个人在说话,费得他半天才弄清楚。往旁边一看却是唐宴,立在他的床边上,似乎是陆清刚才喊的那一声被他听见。

同时,大夫推门进来,问陆清醒了没有。那是穿了万花衣饰的女子,约摸二十五六,发尾扎成一束,熨帖地披在肩后,眼睛里是沉稳的意味。她拍了拍带着的小药童,那徒弟便去接了药瓮拿来,递给师傅。

唐宴盯着她看了一晌。

陆清没来得及问他是否认识这个人,却瞧见他的眼神抖了一下。

“红藤大夫?”陆清开口。

看来是西昆仑高地上据点的屋室,上遭来见师兄,勉强识点路。

“上回是你师兄,这回是你。”红藤把药端在他旁边的桌子上,语带责备,却不无惜惋,“你也是命大。”

陆清根本放不下心,直问,“我师兄?“

“莫担心。”红藤道,“沈白微回来了,送去了沈大夫那里,你该放心了。——是你扛了那为首的霸刀的过招,你还有心问师兄。亏是你,居然算是立了首功。”

陆清盯了她一阵子。

“首功?”他问,“……怎会让人突袭到长乐的商道上?”

“你知道的。”红藤在桌边坐了下来,“战事到了飞沙,就离昆仑不远了。那矛头是要指到大本营了……早是十年前那一回战事,也没有这么离谱。”

陆清的表情由讶然,变得惊异,而后苦笑。

“那——我是回不去了?”他斜眼去看红藤,又看了看身上的伤。

“你要么不回去,要么马上走。”红藤深深一叹,“往外了走,不如据点里安生。扶风郡那里调了批人来,明天怕是有洗尘宴,也是这据点里将士的誓师酒。你本来不是阵营中人,再晚,怕是这昆仑要大变故,也难走脱了。”

陆清思忖。

红藤把药摆在桌上,屋外有人唤她,又来了批新的伤员。她把门阖上,快步出了去。

陆清长叹一声,掀了铺被,坐起来,只觉身上伤疼。他抬头,看见唐宴还在,却一直一语不发,似来了这里便神色不对。

 

“你如何了?”陆清问。

唐宴看了他一眼,逆着烛光,眼睛阴惨地白,煞是阴郁。

陆清闭了嘴。

“我早不该来这里。”唐宴忽而笑了声,道,“你走罢,我也该走了。”

“这就走了?”陆清道,心知也只是不好深问。

“走。”唐宴回答得敷衍,仿佛神魂不在。

 

陆清夜里不能安稳睡着,是个十足的夜猫子。

可惜昆仑的夜里简直是进了骨子里的冷,风雪倒卷,呜声呼啸。住长乐坊的时候,隔夜起来经常是雪埋过了门槛,刮断的树枝横在路上。

外面据点的鼎烧着沸水,在夜里蒸腾着袅袅寒气。彻夜零星响着抢救伤员的呼喝,他推门看了看,只见大营的篝火照夜,铁卫森严,唯有大旗在凛风中猎猎作响。

陆清回去,不由辗转反侧,倒不是身上伤作疼,反是生出什么奇怪思绪。

他想这一趟来得不合算,怕是教里的师兄和师妹要好一阵担心;又盘算着能否顺利回去,怕这阵营战火;又蓦然想起一人,在烛火里拿阴冷的眼睛盯着他,又黯黯回过头去。于是夜幕便潮水般盖了上来,接着是昆仑终年的雪。

那模样没有生气,活像他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孤独的游魂般的人。好像听说给人附身了就能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或许是死了的人以前的印象,惦念的人,记得太深便能看到。

陆清是想不清楚,这么冷冷清清的一个人,也有挂念的人。

 

索性想着,愈来愈不得安眠。

陆清往后门推门出去,见着疗伤的营地,柴火声噼啪。布篷拉起一片绵延的灰白,遮了雪。新来伤员来得急,没地方安排,便苦惨地安置在篷子下。总算还是烧起了篝火,火光通天,有些暖意,不至于冻死;又是一片嘈杂,有人运粮,有人捣着药,红紫二色花捣作疗伤的药草,往伤口上敷,又有人呻吟叫嚷的声音。

陆清四处走了走,也是个伤员的样子,没人拦着他。走到处篝火小的地方,也少人,走得累了,歇息一会。四下里环顾了一圈,不见着师兄,正打算提脚走时,却见着一个人立在阴影里。

火光很盛,那人却没有影子,穿得衣服如同阴翳一般黑。穿成这样,不是夜里出去索命,便是潜行刺探。陆清正要叫他,却只觉唐宴丝毫没有自己正在走近的察觉。

那不正常,素来都是陆清有什么事,先被唐宴发觉。

于是他蹑声走近了些,却只见那人静静地望着前方。

顺着他的眼睛看过去,也不过一片嘈杂伤员。他又离得很远,根本看不清什么。陆清只当他在放空,却见他有些出神,眼里留着虚浮的火光,好像丢了魂。

 

陆清一时觉着不好打扰,便离了远。走到远了去,在伤员里坐下来。想想红藤讲了师兄在一个叫什么沈姓医师手下,便随手打听。

“那人?”缠了伤臂的一人答他,“你看那里,”

陆清依言看了去,第一眼看到篝火边一人。那人也算不得很年轻,约摸要比红藤年长八九岁,半个师门的辈分,身着片紫墨衣,乌发披肩,捋起宽袖,伸手去捞浸在木桶里的巾子。露出的手腕雪一样白得刺眼。清冷的水冻髓透骨,好像溅碎了薄冰。陆清一时有些挪不开眼睛,却又觉得这人有些面熟。嘴里又一咀嚼,沈大夫,沈白微。猛地一拍大腿,想起来,可不是那个鬼压床梦里见着了的人,眉眼一模一样。

可那又哪里是梦。躺在床上的伤了是唐宴,站着说话的大夫是这个姓沈的医生。只不过那梦里唐宴与现在别无二致,这大夫却是个年轻模样,与现在的红藤差不多大,正是个俊挺的青年。

这医生现在却正与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讲话,讲了些什么。

陆清好奇地摸过去,慢慢地听着。待听清了,心里却一冷。

那冷得有些骇人,像冰原埋葬性命的雪。一层层叠上来,最后遮了眼睛。

红藤的小童刚好端着药草篓跑了过去。

陆清没意识地跟着去看,却见着原来立着唐宴的地方没了人。他又复把那地方多看了一眼,忽然惊了一跳。

方才只当这做游魂的在出神,也不知道想了什么生前的伤心事。现在反应过来,哪里又是在想,照那地方看过来,远远地望着,正是一盏灯火,灯下是沈白微。

那伤营的烛火那么亮,他就立在最阴暗的地方独自看着,也不说话,亦不言语。

哪知道他又这么痴心地看了多少个日子,活的时候,死了的时候,也要从冰原往西边的高地走,企图望到大营的灯火。但是终归是走不到的。

陆清几乎要被自己脑子里冒出来的形容词震惊。

 

陆清回去也没睡安稳,看着昆仑的雪,迷蒙到天亮。

红藤在晌午推开了陆清的门,带了一副药,和换药的小童。

“你师兄。”她开口道,“不必担心。他夜里复发了所受的阴寒内伤,不过是沈大夫在看护他,大可放心。况且沈白微自己以前曾落过这寒毒的伤,自己能治愈,便更能治愈别人。”
“这沈白微,是这据点里很有名的医生么?”陆清终于忍不住开口问。

“十年前他就在这儿了。前几年调去过世外坡,现在又回了昆仑。”红藤笑了,“我那时还是半个学徒。从那时开始,就没什么救不活的人了。”

陆清持怀疑态度地看了红藤一眼,又不好反驳。

他记得那人冷冷清清地笑了笑,像水面上漂浮的碎冰。指头勾着巾布捞起来,拧干了一把蒸腾的热气,却像是最冷的寒气。

红藤也算是个在据点有名的医生,会用温言温语贴慰人。沈白微也是个好医者,若说他们师出同门,却天差地别。

相由心生,冷心冷眉。最大的慈悲即是最大的无情,他只管横着进来,竖着出去。好像心里没装什么人情,只装了性命。

“你快整理罢。”红藤告诉他,背后是一片嘈杂的整运和兵甲粮车的运行,“扶风郡的人要来了。晚上是营里的大宴,这洗尘酒又是饯别酒,喝完了,没多久就要上阵线了。”

 

陆清想着自己也没什么行装,要走马上便走了。只是放心不下另一人,脑中又萦绕着昨夜那大夫与道士讲的话,神差鬼使般地在据点里转,心焦地寻找着。

风雪那么大,哪还见着唐宴的影子?

陆清憋了一堆话要告诉他,却一天都见不着。正走着,道上一阵喧哗,有来客军马上了凛风堡,全营戒备。陆清是没见过这霜角辕门的架势,眼见凛风堡主都出外迎接扶风郡的来客。

陆清本是闲散人等,看了不久,早被勒令不许乱走。他住在高地上,远远看清那扶风郡来的统领英姿,在前的是个红衣长缨的天策,当兵的模样,在侧的约摸是军师,是个纯阳的道士,峨冠博带。后面一溜的兵士。

陆清愣住。右面的人袖手执剑,眉宇间满是冷清的英气,可不就是昨夜同沈白微讲话的那道士。

陆清一冷,有如不详的阴翳埋上的眼睛。

连营已架起,据点火光敞亮,百士千营共饮。

陆清满营地寻找唐宴。无奈除了巡营的守兵,更不见第二个走动的人。陆清遭不住,直直寻了雪埋的路,走出了据点,坐在昆仑的半山上。

他忽而想起在教里的时候,山高,就有人这么坐在半山上,看着山上的灯火。如今回也回不去,交通中断。坐在风雪里,遥望凛风堡的寒烟,居然生出了一些凄惨的意味。

天道好轮回。他忽然想起了中原人说的话,不由得一阵好笑。

 

冷。

唐宴在纷扬的飞雪里立了很久,久到他忘了活的时候杀过多少人,又在什么时候在昆仑被仇家十里追杀,在漫天的白雪里血洒一路,绝望地闭上眼睛,只看到苍青的天际。

大雪连下了三日。

第一日夜里的时候,风雪寒彻透骨,雪刮得呼啸,若是他能立起来,也站不住脚。他索性不再努力,也没有气力。

他闭上眼睛,满心都是咽不下去的浑身的刀伤作疼。雪冷,伤却疼得割心,好似丢到滚油里煎炸。

苦里就只能想点乐事,聊以安慰。

沈白微大概已经回去了据点,平安无事。

兴许过一阵子他会来辨采药草,沈白微该是不喜差药童来挖的,这人乖冷的性子,总喜欢自己捡挑。

那人的墨发从肩上披下来,水一般滑,风拂过,乌缎一般翻飞。他把手伸进最深的白雪里,那是当医生的大夫的手,没有习武之人的粗砺,回春挽命。

唐宴睁着眼睛,看见头顶上的雪一层层掩埋起来,掩黑了乌茫的雪夜,最终看不清落雪的天空,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的时候,雪居然小了,折射着点细微的雪花。唐宴想着自己该是在雪夜里被埋了,不知为何却能看到地上的曦光,连带他身上的淌着血的伤口也没了知觉,变得轻松。他去摸武器,摸不到,不知遗落在何处。

他茫然在小雪里走了一天一夜,不知是否风雪,竟连自己过往的脚步印都寻不找。第三天的晨光洒在茫茫冰原上的时候,冰棱折射出刺眼的亮光。清澈的寒气在冰面上漫散,像破开冰的水。

 

他终于跪在雪里,没有呼出的寒气与被冻得失去知觉的体感。

冷。他在心里讲了一句。

无意却看见自己的手,指节凸显,苍白如死。那该是带着铁甲的锋锐得看了眼疼的一只手,现在昆仑长空的阳光却透了过去,毫无顾忌地洒在皑皑白雪上。

命丢了。

 

走在冰原裂谷的湖边时,白雪晃眼。晃得久了,就也生出幻觉。

他想起沈白微会烧姜汤,热腾腾的汤水在白瓷的碗里晃,蒸出晃眼的雾。喝下去,一口辛辣,一口暖。可他还是冷,冻得发抖。

沈白微还在笑,温和好看,眉目冷淡。

他忽然感到嫉妒,心里生出阴恶,想看看那沈白微终究也有没有一天为一个人辗转反侧,那人又是何等模样,冷情或衷心。但不论冷清或衷心,那都与他无关。

 

你当真是冷漠,寡淡无味,不知情为何物。

他记不清这是活的时候谁讲的了,大概是师傅或者师兄,总之清楚地对自己讲过这句话。

也就是这么冷冷清清,来去都一个人,所以殒命也没人收拾。

他想,自己到底也不是个不知情为何物的人,只不过那人没领情。

那都不知道了。唐宴想,安静地立在雪原上。

假使师兄还活着,不知他会不会在问道坡上立座衣冠空冢,来年洒一杯薄酒,浸透坟上春草。

活的时候还有人来差自己干这做那,一天尽在血里杀伐生死,倒不如现在,迷茫清闲。闲得没事的时候擦拭武器,想想曾经也要过很多人的性命。有一天自己的命被人要了,也是活该的,只能说意料之中。

究竟有哪点不甘心,不情不愿,他也说不清,期期地望着天际。

 

他在雪原上走了很久,却始终没有尽头。想想老小的时候,老一辈的有讲法,客死他乡的人,殓不了尸,埋不了骨,魂就回不去。就是枫华谷里,都有乱葬的岗子,丛生着腐草,高过人的小腿。那也好过死在荒芜的冰原,血渗到深深的白雪里,然后一层层被风雪掩埋下去。

若不是阵营纷争带了绵延战火,这里大概罕有人至。

 

困得久了,连那点可怜的回忆都被翻来覆去绞枯。风雪很大,终年是冬,没什么可以辨别时间的概念。跑商的人不往这里走,只偶有粮车行进在冰原,拖下冗长的冰辙。他勉强看见运车的弟子穿的制服更迭着,从与他一个年代的制式,变成不同的裁剪。

偶有雪原上激烈的对冲,有一年东昆仑高地的浩气打下来,深夜里荒原上尽是闪烁的火光,夜风凛冽刺骨。

唐宴坐在裂谷结冰的河边,静静地看着火光闪动,金戈的声音刺耳。

 

过了一会,好像有濒死的人爬到河边,伸出手,极力要够到什么。他忽然笑了,坐在雪堆上,看着那只手最后竭力地垂下来。另一个人跌歪地爬了过来,他认出那人身上青紫的棉衣,和手里一把寒铁的斩刀。

即使那人也该魂归九泉了,他还是伸了手,尖锐的指爪猛地扼住那人的颈。即使活人见不了他,他也触不了活人,那人却露出一个惊愕而怖惧的表情,仿佛带了见鬼的哭腔。

见了鬼……

唐宴把两个字在脑子里回了两次,松了手,忽而冷笑,那人亦慢慢地软倒下去。

火光在夜里闪动。

 

天亮的时候,雪原上有人来清理昨夜的战事,拖曳牺牲的将士。鲜红的血迹在白雪上长长地一道,深深地渗进雪里。

“三哥儿——”

有人嘶哑地喊了一声,扒拉着雪,拖出尸首。显然是断气透了,冰雪卫连抬都不抬上去扛着的担架,直接抬进了运尸的车。

“收尸哟。”有人凄厉地讲了句,声音比刀子还刺人,“英魂在上,可不能白白折辱了。”

莫叫他们冷冰冰躺在下头,魂儿做孤魂游荡在雪里。

唐宴忽然笑了一声,尽管没人听得见。

他也不在意,活的时候也没讲过什么话,本来就没什么人听他讲话。

被仇人追了十里,追到茫茫雪原上,再杀再死,当然就没人收尸了。大雪下了三日,封了冰原,埋了寒透的枯骨。

那天多么冻人,呵出气都是森白的一团寒雾。

 

陆清到冰河边时候,已经驾马在冰原上奔了三炷香的时间,渐渐地远开凛风堡的火烛。他逆着风,宽袍的下摆在冷风中猎猎翻飞,雪打在上面,竟如一般白。

又哪有唐宴的影子。

陆清猜测他可能离开了据点,或者就在这里。他只能留在他们到过的地方,而哪里都没有,不禁令陆清想到了最差的可能。

落雪的昨夜里,沈白微同那远道而来的道士在执卷而谈。

“许久不见,现下忽然有魇,想必是我那位故友来了。你若有空,便去渡他一程,也好了结他一桩心愿。”他讲。

那道士只颔首,广袖在风里扬了扬。那眉眼里的笑意清寒,让陆清不由得把他和沈白微联系在一起。

唐宴也很冷冰寡言,但陆清总觉得他有那些地方不一样,仿如可融的冰,融后只是浅淡的水。而沈白微却令他看不透,难解难言。

怕是已经对唐宴下手了。陆清想自己也可以,师出道宗的人,便更有办法去渡不望的怨魂。

 

陆清忽觉心里焦灼,又无奈无法。只照着风雪里,喊了声唐宴的名字,也不知道是不是他真名姓。

 

有人立了起来,茫茫雪里,就像一片深黑的尘埃。陆清的眼睛倏然一亮,忽地奔了过去。原来那人在冰河的岩后坐着,故而遍寻不着。

“你快走。”陆清说,呼出的吐息在风雪里凝结成白雾,“你随我走也好,自己寻什么法子也好。有人要渡你,送你下去。你要是有什么想法,赶紧走。”

陆清张口,话语的雾随风漫散。

“我见着了。那大夫,饯别酒的前夜,同那道士说的。你听不见,我听得清楚。”

唐宴蓦然抬起眼睛看他,眼睛森白。

“你诳我。”他说。

“你仔细想想你有否听清。”陆清往前半步,“我不骗你,你也该是比我清楚的……”

话未及半,却见那人背过了声去。陆清不好再说话,只唤了两声他的名字。那人却不回答,若有所思。

“唐宴?”陆清又问。
对方回头,陆清一看,却怔退了两步,张着口,没说出来话。

那人的眼睛里布满血丝,恶毒地盯着陆清,眼神灰败。然后他慢慢地垂下眼睑,回过脸去。

“你……”陆清定了定神,试探性地走近一步。

“我宁当我是听错了。”

陆清睁大了眼睛,又讲了些什么,摊开手,往前走了半步。

唐宴却只立在那岩边,一声不语。他本来少话,风雪里更是寂然,一时冷风呼啸,凝结欲冰。

陆清无法。一时默然,想说句节哀,又自觉没有立场。

 “你在这里教了我采药草,救了我师兄。”他慢慢蹲下来,坐在唐宴边上,“我说要谢你,你也不肯喝酒,就让我谢你一回。”

“我没想要教你。”唐宴说,眼睛望着风雪,“我寻的时候,也没人教我。我找了许久。”

陆清一时语塞。

“你早回去罢。”唐宴寥寥说,“相逢一场。”

那话音萧索,一如刚曾结识的清冷。好像他终了还是冰原上的游魂,生死一人。

陆清忽而有些欲泪,张口无言。

“我不。”他说。

唐宴转眼去看他,眼仁黑少,森白地一望。

“为何?”

“我想渡你。”

陆清忽然一鼓作气了似地大声道,一双琉璃色的眼睛里明晃晃地亮着光。

“你?”唐宴冷笑一声,眼里多了些明晃晃的光,似是有些惊讶。

“说我记不得,那倒也不至于……若我没记错,当年血战枫华,贵教要我派多少弟子饮恨葬身,这仇怕是一时半会还不起的。我若是下去了,若说我是给你一个明教弟子渡了的,真是折煞了师门先辈,何来颜面愧对列祖列宗。”

那青年异域人眼睛里的明亮慢慢黯淡了下去,动了动喉结,不知道说什么。

“……抱歉。”他先说,沉默了半晌,飞雪刮在脸上,开口,“我出师的时候教里也都在计划着与中原各大门派修和,不会再给贵派添阻。”

唐宴听得没由来地烦燥。

“也罢。”他忽然冷笑一声,转过身自嘲,“我跟你讲究这些做甚,跟你这好生生活着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淹没在风雪里。

“但是我欢喜你啊!”

陆清忽然大声说,眼睛里明白清楚。

“不论你怎么看。”他说,声音也小了下去,低而坚定,“以后我来渡你,你们中原人那句话怎么讲的——你在天有灵,就好好看着罢。”

唐宴忽而感到有些战栗,好像这人心里信奉着大漠荒野里不熄的烈火,灼烫得教他瑟缩。

“我哪上得了天。”唐宴冷笑一声,肩抖了抖,好像也会畏寒,“……你在寻我开心吗。”

陆清迷茫地看着他,那身影浅浅淡淡,在风雪里刮得看不着。

 

“阿赫尔?怎么留着。”

师兄吊着伤臂,立在伤营口。一见陆清还走在营地里,出声叫住,“你方才出去了?怎么又回来了?”

“坊里去龙门的交通还断着。”陆清找了个托辞。

“再乱的战火,总有私雇的车家愿意走。告诉他你这自己就是一副练家子,不用多雇人护卫。”师兄开口就是一连串兜头说来,“你是没见过十年前那一场,回不去是小事,把性命搭在这乱世里,你根本又不是阵营人,何苦?”

“我近日就走。”陆清应道,辞别师兄。

走过伤营的时候,他仿佛觉得那道士看了自己一眼。陆清觉得自己好像听错了什么,仿佛这是扬州的大街上,有苍颜鹤发的老道掷下一支签,讲些不知真假的玄学。

他未在意,只走了过去

 

睡着的时候,他好像看见些晃影,讲不出话,又道不清楚。只觉眼前有些陈旧,分明是据点的冰台,却有些什么地方不一样。比方灯架是木制,而不是精铁,来往的弟子穿着旧式的制服,早是十数年前的模样。

穿着黑衣的人扶着门槛,倒了下来,身形在背后的白雪里嵌成逆光的剪影。

“小哥哥!”门里的药师小姑娘跑了出去,叫了声。于是有人把倒下的人架进屋子里,安置在榻上,辛苦地给那人一身的伤上药。扎着她却失了措,这时麻药紧缺,缝不了伤口,那人胸前的伤又深可见骨,血浸透了皮衣。

伤了的人仿佛见到她的失神,告诉她直接缝。

对方终是摇头。

“红藤。”他说,“捆住,教我不能乱动。”

红藤终于答应了。只是她是专修医术心法出身,又是小小姑娘的年纪,手上没有太多力气,捆着易松。布条从担架上滑下来第二次的时候,唐宴醒过来,勉强说,喊人来。

小姑娘眼眶一红,还是起身,丢了绷带条,出去喊人。屋子外头的冰雪里有人在架锅烧柴生烟,彪形大汉,形貌凶恶。红藤怯怯地张望了一会儿,走了群人过去,刚巧有个背了双刀白衣红裙的人在里面。

“阿依莎姐姐。”她喊。

阿依莎是个明教弟子,不知道怎么流落了恶人谷。大概是在红藤手下被救过,这灾星一般凶的人也知恩图报,一来二去,和她私交不错。

阿依莎推门进来,一脚踢关上灌蹿着狂风的重扉。瞥眼看见屋子里散落的带血绷带,刚好唐宴也勉强转头看她,那眼神似刀,心里明白了八分,冷笑了一声。

红藤给她讲了两句,阿依莎应允了,坐下在担架边,拿绷带去捆。袖子滑下来,露出她贴身的银甲和金首饰,盖不住满手臂怖人的伤疤。有的是刀伤,蜈蚣似地爬着,有的连绵的一片青白,大约是毒疤。

她把夹条的木板垫在唐宴的手臂下面,实劲地一捆。拎刀的手有气力,不知轻重。

红藤吓得喊松点。怕血过不来,一条手没事也要出事。

阿依莎依言解了点,把能固定的地方都固定了。

“没有麻酒了?”她瞥了眼,一边讲,“你问人讨啊。那姓沈的那边大概还有点。”

“沈大哥那儿……”红藤摇了摇头,怯怯地看了眼唐宴,“讨不到。”前方战事吃紧,哪儿伤员都应接不暇。

唐宴不做表情。

“鬼地方。”阿依莎哼了一声。然后瞥了眼,说,“你不问这唐门的自己要?……他们路数多了。”

唐宴冷笑一声,颇做遗憾道,“不巧,只剩毒了。”

阿依莎挑了挑眉毛。她捆紧一条绷带,手上用力,青筋浮显,带着毒伤森白吓人。

 

送走了阿依莎,红藤拿出针具和认不得的繁复的医械,摊开来,慢慢给他身上的伤上针。绷带换了一沓沓,沾了血的全丢在墙边,灰败的一堆。

唐宴直直地看着屋穹,要咬碎了唇,脸色灰白,一声不响。

红藤把和着血同皮肉粘在一起的衣甲拆掉,鼻子一皱,手一抖,深吸了口气。久久没有动作,她趴在架边拿巾子狠狠抹掉眼泪,去缝伤员断了的脚筋,血肉模糊。

唐宴极为难耐地偏过脸去,磨散了的头发洒在担架上。

红藤收针的时候,来拆那些捆紧的绷带。犹见唐宴闭着眼睛,感到她才睁了睁眼,大约是痛昏了过去。

红藤鼻子一酸,又落泪下去。唐宴慢慢睁开眼睛,感到有什么烫的液体滴在冰冷的手上。

“真刑拷的时候都捱过去……哪里怕你这医生来救的时候。”他开口要讲,大概是安慰的意思,一句话讲的嘶哑而断断续续。

外边又来了批伤员,红藤听了未半,就跑了出去。好像有沈白微的声音,在风里听不清楚。

“沈大夫他是缓过来了。”回来的时候已是夜里,红藤道。

唐宴正闭目小憩着,一室火光萤然。

“索性有你,才解了那阴寒的毒。”红藤趴在床头,“沈大夫早知道能解……只是那草药难寻。”

“你辛苦在雪里挖了那么久,冻伤未见得缓得过来,又出战。”她说,声里有埋怨意味,却渐渐地委屈下去,“沈师兄当真不收你?”

“他只讲医不了我。”唐宴只冷冷道,“上回。”

于是红藤也默了下去,眼睛里黯然无光,重新捻亮了灯火,却一室无言。

“红藤。”唐宴忽而道,“我要是死了,你便烧了我的尸,也好魂归故里,好过葬在这里。”

“别说这些丧气话。”红藤急的快要哭出来,恶狠狠瞪了他一眼,“会出头的——总会有赢的一天。”

唐宴冷笑了声,盯着将要烧尽的油灯。昆仑的夜雪洒了一屋一檐,滴水成冰的寒。

 

陆清睁开眼睛,看见已被吹熄的灯和屋外的雪。镇屋的道符落了下来,他捏住那黄纸,心下一冷。

三日即要催命。从此对尚有牵扯的生者做了通牒,有冤报冤,有仇报仇,有情了情。

他什么都没说,出了据点,驾马直上冰原。

他好像看见那人跪在漫天的风雪里,为着一个人寻着救命的药草,不辞辛劳,不解冻寒。呼出来的话语凝结成雾,雪迷了眼,寒了心,恍了神。

只要他平安就好。

陆清打心里觉得,唐宴和沈白微大概是相似了十之八九,所以才生了愁肠百结。唯余剩下几分不相似的地方,大约就是情动。

红藤说他是个一棵树上吊死的人,而沈白微根本没有回头看过他一眼。

谁来予你平安?早是尸骨已寒。

 

陆清跪在雪里,刨到累时,丢了铲具,拿手一下下地刨着。他带了厚实的皮手套,不怕手冻烂,也防着冰水渗进去。但是毕竟还是冷的,一记记,不知休止。

他知道唐宴在看着,却离得远,也没讲话,好像他自不是来寻这人的一般。

僵持了许久,陆清依旧跪在雪里,挖药草一般,找着什么。他把黄纸烧了,散在雪里,好像能看清符上的法,寻得游魂埋身之处。

他便不停不休,时间久了,唐宴看他,却怔了一怔,看着那方纸。

他的表情由讶异变得嫉恶,只喝问了一声,“陆清。”

陆清抬起脸,抹掉垂在额前的一绺发。

唐宴却忽而一恍神,好像看错了什么东西。陆清不再是陆清,反倒是那个跪在风雪里的自己。穿了个氅子似的斗篷,顶着风,双膝跪在深深的雪里。

夜里的昆仑,穿多少都抵不了渗进骨缝里的寒气。那着了魔的人却还是伸出双手,往最深的雪里刨,不知停止,脱了手套指尖里满是冻淤的血。

可惜挖的人还不知道,一心想要救心里的人。

殊不知真的救了,也不过就是一腔热血浇了冰。

 

“你停。”唐宴终于开口,有些不悦的样子,“我讲了,你找不到的……”

“我承诺了要渡你的。”陆清回过头笑,“找的到的。”

“你别找了。”

“唉。“陆清拍了拍手上的雪,从雪地里跪出来的印子里起来,河岸边是一个深坑,“你别这么没信心……”

 

讲到一半他忽然停了,抬头看见唐宴盯着自己,眼里既急又恶。这眼睛教他这一会儿想起这人活的时候是个干杀人勾当的,要把人剥皮饮血。

“我?”陆清满心惊诧。怔了好半晌,才慢慢觉得对方不是在看自己,或者说不全是。

“你给我滚。”唐宴说,声音不知是否被风刮起而显得颤抖,“我如何,同你无有关系。”

他看见当年的自己满心魔怔地在这里做着跟陆清一样的事情,为了沈白微一条性命,风雪落了满头,万死不辞,不言罢休。就此愿意不计理由地付送了自己的一腔热血,像夜里的飞蛾扑火。

只要他平安就好。

而那好不值一钱。那人平安或者落魄,始终同他无缘。到底是怔心一场,一厢情愿。

 

“听着,你亦同我没有任何关系。”唐宴重复道,“你冻死在这里,我不会救你,也救不了你;你若有心,就好自为之。”

陆清看了他一会,忽然在风雪里沉默了一些。

唐宴以为,这话奏效了。他笑了一声,眼前好像沈白微也在笑。

倘使这人当年真这么明明白白地跟他讲了,自己也定不会放弃,依旧沉心魔怔。

看来这陆清,还是个有脑子的人,不至于自己。

 

“我哪不知道……我知道的。”陆清忽而喃喃道,明亮的眼睛黯然下去,“我明白的。”

唐宴蓦然皱眉,抬头盯着他的眼睛。

“我自结了仇家,受人追杀。死无葬身之地,又与你何干。”

“因为……”陆清很是为难,思量了半天措辞。雪吹起他额前的发,棕色的卷被狂风吹得翻飞,搭在肩领上。

“因为我欢喜你。”他的话讲得有点轻,却平和。雪落在眼睛里,掩了幽幽亮亮的眸子。少了上回跟唐宴吐露时的无畏和澎湃,也没有他平常带着的笑,听上去就像是在讲一句最普通不过的问候。

唐宴的身形忽然一抖。

 

陆清张开双手,佯装抱了抱面前人虚空的身形。风雪很大,朔雪的宽袍大袖看上去质软,暖和。

唐宴忽然退了两步,好像毒蛇被掐了七寸,带了有生的恐惧。冰封的雪原那么冷,眼前的这人却似带了即融的暖意。

他千里迢迢把它从塞外带过来,把日光塞在大氅大袖子的布料弯儿里,连带着光晒的好闻的味道。

那东西太过明亮和温暖,灼得他碰一下都要剧烈地缩回烫疼的手指,缩回冷冰而阴暗的雪里。

 

“你就那么高兴看我死干净了?”他还是强作冷笑,问陆清。

 “你怎么老这样讲话。”陆清说,微笑道,“你大可不用这样的。”

“你要知道,不论你怎么想,沈大夫也好,你自己也罢。我都还是那一句话。”

唐宴抖了一下,好像陆清的话灼烫了他的知觉。

“谁都没对我讲过这话。”他差声恶气地说。

“那你记着我。“陆清好声好气地说,“我是第一个。”

唐宴是真不信陆清修焚影圣诀的,好像这穿了朔雪的人和他所记得的那些神出鬼没、狡黠嗜杀的绿眼珠子洋刺客有点差别。讲话的脾性也是,刀法也是。

大概他就是个修明尊的,拿晨夜跪在神龛前的虔言祷语讲话,拿站在教坛上昂然布道的一腔诚然讲话。

 

“你走吧。”唐宴说,牙齿仿佛因寒冷而打颤。

陆清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好像怀了什么不可告解的抱憾。

唐宴张口,准备好的尖酸的话却迟迟讲不出来,像吞了化血镖,钻喉的痛。

“……陆清,等等。”他动了动唇,说道。

陆清抬头看他。

“你待我想想。”唐宴费力地说,“……你讲的话。”

陆清停了停,朝他笑了一笑,没说什么,只做了个告辞的手势。

“只余三日了,你记着。”他说,“明天我来见你。”

 

唐宴在雪原上坐了很久,恍惚有一昼夜。

不知怎地,耳边响着陆清的声音,好像他讲的话像一把楔子,钉进了自己的心口。

他想起自己活着的时候也就知道杀人,杀了那么多人,也不见得有很大的长进。

偏偏一个这么寡淡的人,还要费尽心思去惦念另一个人。本来就根本不知道要怎么心许一个人,还要苦苦地吊在一棵苦寒的树上,直到气息断了,也没力气挣扎了,变成脱水的鱼。

做杀手的日子很短,也就这么记挂过一个人,所以最后死了,埋在深深白雪之下,一条魂不甘心,困在雪原之上,还要惦记着那人。

陆清就好像是个擅闯的不速之客,在他好好地把这一切甘之如饴的时候,上来把一切给他搅得昏头转向。

他本想,就这么一直留在冰原上,闲静地困下去,什么时候想累了,自己也就慢慢消散了,本来是很好的。

沈白微这名字,念起来像嚼蜡,却早是冰原上参天的树,深深的雪之下,根脉纵横,牢牢根植在他的深心里,烧不尽,刨不绝。

他也没意向去刨。纵是这人早耗枯了自己所有的心血,也早攫了他的脉,断不了绝不了。

偏偏陆清不信。

唐宴先是轻蔑地冷笑,好像这人给自己的忠心折了辱,蒙了羞。

陆清也不恼,就那么平平常常地挂着他一惯的笑,好像在讲些最平常的事。便像光洒落深涧里的水,总要一寸寸地拨开沉腐的水草,渗进最枯深的阴暗里。

 

他忧愁得要白了头发,忽而感到惶恐,分明那么冷,气血却全往颊上涌过去,眼睛发酸,喉口发涩,像要落下泪来。

“我欢喜你。”

哪又辜负得起。

 

陆清再来的时候,却见唐宴立在那里等着他。风雪在夜里呼啸,衬得他脸色苍青,面无生气。

陆清笑了笑,平平淡淡,对他伸了手出来。

“你想得如何?”他问,眼睛里晶晶亮亮。

唐宴笑了笑,好像眉睫上落了雪。要讲什么,却如梅花在喉,有口难言。

“死者长已矣。”他说,“总归是殊途,你且走吧。”

他想讲很多,却终究开口只剩几个字,哑声消音。

陆清眼里的光黯淡下去,一双流光烁然的眼睛里只余黑晙的叹意。

“保重。”他抱了抱拳,一如初见的礼节,低了眉。

唐宴张口,讲不出一个字。

 

昆仑放晴。天穹下唯余星点雪,明寒彻骨,亮彻冰原。

洛写风踏上冰河时,冻髓透心,教他在谴责了千百遍这天气。

只是不知老友所托这人,又为何埋身于此。他做了准备,捏了剑诀,太虚清气流动在雪中,他踏碎一行步痕开去,直直向前走去。

对面那人却如同等着一般,背身兀自立着。一袭黑衣,发上落了雪,孤身一人,好似在望着天。

洛写风饶有兴味地拂了拂袖子。按依自己那故友所言,这该是个难对付的人。既想不开,又执念难解。这会看上去,却有些不像。

“这位朋友。”他上前半步,道。

那人回过脸来看他,冷笑一声。那样貌分明是英年,生得俊挺,却有个缺点,教人记住。那便是一双眼睛,恍然疏冷,黑少白多,看人去只像是憎弃。

“陆清讲的便是你了?”他道,却似没在问对面的人,只像是自语。

“正是。”洛写风笑了,捏了剑指,长剑一提。

“这位朋友,是想余一句说话的机会,还是一字不留,直下黄泉?”

 

陆清是飞奔过来的。昆仑的雪原上是一片晴空,白雪反射着明晃晃的刺目的光。据点里的人给他弄了遮挡的深巾,他半闭着眼睛大张着口跑了过来,呼吸凝结成白雾,滴水成冰的天里,慢慢消散。

“有人托我道,终归有话要同你讲。”

陆清已走到营口,却有人擦了他的身过去,道。他回头,只见白衣,峨冠广袖。

 

他立定在茫茫日光里,一片刺目,看不清来路。昆仑的天从未甚晴,甚而令他想到故乡,不休的烈日。

唐宴还是背着身立着,冰上寒气腾起,慢慢化散开去。

“你……”那人慢慢地说,“就当做了场梦,梦醒了。”

他说的时候笑了,眼睛眯起来,眉头松开。

陆清从没见他真心笑过,那脸上摆的不是冷笑就是嘲笑,好像很不舒心。

“你少留在这地方。”他讲,声音抑了抑,平平淡淡,“要是让我瞧见你是死在这阵营的是非里,一身是血下来,那便死也不会放过你。”

“唐宴?”

陆清有些不佳的预感,赶忙往前跨了两步,却又哪捉得到他的手。

“先前忘了同你讲。你就好好地活下去罢。”

他低声说,忽而转过身来。

陆清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一凉,那人虚空的唇擦过颊边,接着是发。他抬手,只抓了一把冷风。

日光愈来愈盛,风雪刮起来,雪粒弥漫。不消一会儿,便再无人踪,只余茫茫冰原。

 

唐宴忽然想起来,自己也是有愿望的。天下所有孤身一人的人,也不是个个都甘愿生死一人独来。

活着的时候没实现,现在死了很多年,有个傻人来,反倒实现了。

唐宴想,自己死的真不是时候。

然而转念一想,其实又有什么用呢。假使活着,活生生跟陆清结识,也不过宗门桎梏,前仇在列,压得抬不起头。

更何况自己是早就没了命的。

身上的制服早已老旧,退役了好几个制式。这衣服他还记得,叫做定国。陆清已是朔雪。

真的见起来,自己该是就要风霜渐去,退隐蜀中。而陆清正在华年,挥刀东指,青春气盛。

真是死也不该,活也不该。

他闭了眼睛,心里讲了一句话,真心实意。

愿你平安。

 

“这便要走了?”

红藤似是有所挽留,看着陆清坐在案前,带了些辛苦需要点力气去寻的药草作为别礼。

“回去也好。你该是关外来的,自小烈日酷暑,一下子受这苦寒,也是辛苦。亏得身子骨年轻。”她笑道。

“多谢大夫费心。”

陆清答谢,眼里的笑好像有些温沉。红藤隐约觉得他有些欲言又止。

“陆某有一事求教。”陆清行了礼,“大夫可认识一位大约十年前的,在这凛风堡当事的侠士。叫做……姓唐名宴的。”

红藤从烛火里抬起脸,若有所思。

“陆小友所问何故?”

“陆某上遭受困于歹人,要丧命时似得高人所救,倾技所授,捡回一命。”陆清闭了闭眼睛,略微找了个托辞,诚恳道,“回来后打听,这名讳的侠士确有其人,却是十年前便已饮恨葬身了的。”

红藤看着他,眉目弯弯,略微在烛火里浮上点凄意。

“不错,确有其人。”她道。

“也确实是十年前受了仇家追杀,殒身了的。你说得若真,便不知是何方高明假托名号罢。”红藤自然想不到怪力乱神,只约摸猜道。

陆清期期地看着她,只做随口打听道,“那这人脾性怎般……”

红藤看了他一眼,苦笑了声,眉目低婉。

“那年岁,偶尔见他在案上摆两杯酒,闭室一人独饮。”她说,“但终了一生,也未见他等到一人与他同酌。”

 

流风飞雪  完


2015-10-22 /  标签 : 明唐 94 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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